第十五章 嬿婉良时（8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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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玿从黄燕掌中那盘椒爆仔鸡身上卸下一只鸡腿一个翅膀，对黄燕道，“好了，去吧。”</p>

“...”</p>

黄燕气的一噎，瞪了她一眼，“哼”一声坐到一旁去了。</p>

这一赌气到底是有了些从前的味道。黄莺竟莫名松了口气。</p>

谢玿递给她那条鸡腿。</p>

黄莺接过，瞧见那只翅膀已经进了她口中，不禁一笑。</p>

谢玿问，“你笑什么？”</p>

黄莺道，“王孙贵胄吃东西都像你这么急，这么馋么？”</p>

谢玿倒认真的想了想，“他们是真贵胄，倒不是。”说罢又补充了一句，“我以前也不太馋，也不像这样的，后来发现有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再也吃不着了，及时行乐嘛，金银都是身外物，只有吃进肚子里的才是真的。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吃上鱼肉珍馐的，有的吃的时候就赶紧多吃几口。”</p>

说罢边啃鸡翅边等着黄莺，待她说正事。</p>

黄莺心下了然，联想关于她的前事，料她这些年必定也是吃了不少苦。</p>

片刻后，心绪一定，她巧笑着晲谢玿，说道，“燕儿那是觉得你欠了我的，你别跟她计较。”</p>

谢玿一愣。</p>

就听她又问道，“燕儿这样想...那你呢？怎么想？”</p>

黄莺的表情是有些隐含笑意的，但方才动作与神态皆表明所问应是慎重之事，谢玿一时怔愣，不知她腹内究竟所卖何药，想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。</p>

哪怕是半张脸，哪怕是这样懵怔着，也自是貌美绝伦，黄莺心中不由一叹，却强忍住了笑意，又道，“那如果你觉得有那么稍许愧疚，就帮我一个忙？算是不亏不欠两清了？”</p>

谢玿一听，解冻般一矮身坐在凳子上，“嘿”出一口短气，挥挥手，“我当什么事儿呢？帮什么忙你早说啊，这样绕弯子也不甚像你的风格。”</p>

黄莺却正色，道，“因为我所托之事不是小事，而是细究起来，于公正世理相悖，因此...”</p>

谢玿想了想，道，“是药行...”</p>

黄莺道，“是。因那礼部侍郎的干系，我黄家在益京正经开市已是处处碰壁，何况其他。”</p>

谢绍疑惑，“其他？”</p>

黄莺诚然点头，“嗯。剑声你有所不知，我黄家两代之前，也是北地皇家商行，药铺遍布北国市州，无论管用军用，皆是我黄家药行所供，只是...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没落了，但并非是我黄家药品不好，”她抬头，瞧住了谢玿，“所以，剑声，我只是想要个机会。我知道，我黄家来自北地，莫论在益京经营药行年限达不到官方要求，单来自北地这一条，再等二十年，黄家也是没有资格参与官行选拔的，所以...”</p>

“...所以能让官府给黄家一个机会的，只有...”</p>

谢玿下意识眉头一蹙，就要拒绝。却听黄莺忙道，“不不，我不是指陛下，这点小事，怎好劳动皇帝陛下，我只是想给黄家要一个公平竞争的准许机会，到时药材选取衡量，全凭黄家药行自身本事，绝无他求。”</p>

她说到这里，有小心翼翼的看了谢玿一眼，“...上次您说的那位吏部尚书柳大人，曾任户部尚书，而且...如今的户部尚书也算是他的学生，因此...”</p>

谢玿摸了摸眉梢，此事事关军需皇资，若说是要在选拔招标时独点某家商行，那她是绝不答应的，但只是破格给黄家药材一个选拔机会，其实...也未尝不可。</p>

因为就她所知，黄家药材中，无论是北地的鹿茸党参，还是吴越的石斛，都是道地药材，不远万里不惜成本从当地运送而来，即使是战乱时，也未退而求其次就近选材。这样的药材行，若因时运不济而就此销声匿迹，未免可惜。</p>

于是，望着黄莺满目的殷切，她点了点头，道，“柳大人近日不在京中，离下次药商选拔招标也还早，我会修书给他提及此事，至于结果...六部之事，我不好干预。”</p>

黄莺大大松了口气，终是咬了口手中那鸡腿，道，“只要你肯提，这事儿多半是成了的。”说罢，她笑眯眯的又将视线凝在了谢玿脸上。</p>

谢玿哪会不懂就理。</p>

裙带关系自古多是妙的，何况还是这在手边的枕头风，不用白不用。谢玿摇头轻笑，倒也没生气，自嘲道，“所以我终究还是个狐假虎威的工具人罢了。”</p>

黄莺只不言语，抄起面前酒壶倒了两杯，一杯递给谢玿，碰杯相谢，叹息道，“我这做法大约不甚明快，但...我也别无他法。剑声，你也知道，我黄家只两个女儿，父亲打算将我外嫁，这黄家家业，终了无非是拆成陪嫁给了旁人，但这‘外嫁’...世道寥寥，如意郎君岂是那么好寻觅的，即便寻到了，这一生变数颇多，将一世安稳寄托在旁人身上，更为渺茫。因此...”她看了谢玿一眼，轻笑一声，将手中酒水先一饮而尽，道，“我那时心中自有计较，与其外嫁，不如招婿，找一个老实可靠的人回来帮我打理家业，不求他才华横溢英姿卓绝，只要本分就行，当然，我喜不喜欢也不打紧...”</p>

噢，所以，那时候“木剑声”就是你看中的老实本分的壮丁。谢玿心道，却万万没敢说出来，只听黄莺继续叙说。</p>

“...以燕儿的心性，往后若没有家里做依仗，若嫁作人妇，后半生定要吃许多苦头的，所以，黄家这家业我要撑住，决不能让人瓜分散碎了...”</p>

黄莺还在娓娓而谈，谢玿听着听着竟有些走神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，眼中漫了些许苦意，用一杯一杯的酒水压下去，又涌成红潮蕴上眼眶。直到酒壶倾尽，她一愣，回了神，黄莺的话才又进了她耳中。</p>

“...那日我瞧见了曾大人，之后又稍作打探，方知女子才魄也可如此，季敏厢季大人，曾棠曾大人，没想到益京中竟有那么多独当一面的奇女子，这真是...真是与北燕大大不同了。恰巧那时，”她又看了看谢玿，道，“老天又给我送来你这么一尊可以救急救难善使善用的菩萨，我便想，既然如此，那我也就舍了诸多将就难为的打算，独我一人也能支撑起黄家家业。”</p>

谢玿又拿了一壶酒与她同饮，满上后，也不知该说什么，吁了口气，半天道，“‘善使善用’？谢谢你啊，没说成是‘利用’。”</p>

她自然是不气恼，只是方才心中有些旁的无关滋味儿，黄莺大约也瞧出了她心绪不快，拉了她的手道，“剑声，你不知道，你一向稳重慧杰，又有武艺才干傍身，你不懂燕儿那样从小骄纵惯了的性子，若无我为她操持，定是不行的。所以...哪怕心知某些事行来不易，我也要想方设法试一试。所以她...还有我，如有冒犯你的地方，也请你多担待一些...可好？”</p>

谢玿也未应答，只是又填酒飒饮，还笑了笑，道，“好，真好，有个姐姐在，真好。”</p>

听得此言，黄莺就知她并无恼意，正待再说些什么，忽然间，厢房门被轻轻拍响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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