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6、136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，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如今沈家依旧是巨宦豪族，无大难，无饥馁，怎么可能出手？</p>

冯不倦陪着朋友验画，几经犹豫，这才对朋友说，“兄台不如先回，今天并非收藏画作的良辰吉日。”</p>

已经很婉转了。他朋友听音知意，那天就没买。可是，后来不知道怎么个勾当，那个朋友还是买了那副赝品，同时与冯不倦绝交。</p>

那个时候，冯不倦才知道沈熙载究竟有多大的手腕。</p>

临近春闱，他甚至连一盒子墨都买不到。</p>

科举要写馆阁体，墨都要浓、艳、烈，一般文人爱用的徽墨太淡，不和用的。</p>

冯不倦连找了几家文房四宝店铺，都不卖给他，万般无奈之下，他听说南城新开门了一家学堂，就来雍南公学碰碰运气。</p>

赵毓正好在。</p>

听他这么一说，就拿了两盒子石脂水烧的浓墨给他。</p>

冯不倦这才进得了礼部贡院。</p>

……</p>

玉芳说，“沈家几代人都是兰芝社的领袖。赵老爷，雍南公学一开门，就隐隐约约与清流豪族们打对台。如今，您亲自得罪了曾经占大郑文官半壁江山的江南兰芝社，今后的日子，恐怕真的要不平坦了。”</p>

赵毓，“怕了？”</p>

玉芳摇头，“不。我怕您怕了。”</p>

赵毓，“想听听我怎么说？”</p>

玉芳翻烤着一大块鹿肉，“愿闻其详。”</p>

赵毓，“烤肉的时候再加些孜然，这在西疆被叫做安息茴香，元承行从西北运回来的好物，浓烈的芳香，特别提味儿！”</p>

玉芳愣了一下，大笑起来，没有一丝的温顺柔和，却爽朗，“好！”</p>

赵大爷从土里刨出几坛子青梅子酒和绍兴黄，玉芳烤肉的手艺比赵毓强多了，所有人，除了文湛，都没少吃，最后一个一个的肚歪。</p>

赵毓让人把玉芳送回去，他今晚就住在公学的院子中，文湛也留宿。</p>

文湛给赵毓洗了头发，用大布巾把他仔细擦干净，就开始认真给他左手的伤换药，再仔细裹上新布条。</p>

“你怎么会这个？”</p>

“学的。”</p>

文湛的动作不太熟练，却非常仔细。一点一点的动作，不轻不重，不能让布条松，也不能紧到勒疼了赵毓，似乎他是个薄胎精细瓷儿，稍微动作一沉，就碎。</p>

赵毓说，“冯不倦的事，我当时想着，只要雍南公学开门一天，和那帮子人早晚就对上，所以，也就无所谓一两盒子浓墨了。”</p>

文湛，“只是写馆阁体用的浓墨吗？”</p>

“嘿嘿。” 赵毓龇牙一乐，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我还给了他一整套馆阁体的字帖，外加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题、起股、中股、后股、束股全部要术和最近三十年春闱和殿试的全部考题，和范文。冯大人资质极佳，他杏榜排名不高不低，想来是不想引人瞩目，要是直接进三鼎甲，那就彻底是天下闻了。暴得大名，是福气，也是祸。”</p>

文湛，“……”</p>

“考题是礼部刊印的，很多书局都有的卖。那些题目在放榜之后就要公告天下了，学子们拿过去要做文章用的，不是什么隐秘的东西。可是八股要术和范文却是重中之重，那是我们雍南公学自己写的。放心，科举是为国开科取士，科场舞弊是重案，我知道轻重，不该碰的东西绝对不会碰。”</p>

文湛，“我知道你有分寸，只是，我想知道的是，这些范文出自谁的手笔，你的？”</p>

赵毓，“呃，……，写范文的这个人，你，……，那个，也猜得到，就是，……，嘿嘿。”</p>

文湛，“崔、珩。”</p>

两个字，咬牙切齿，掷地有声！</p>

赵毓，“你别生气！”</p>

“这个我真的写不了，要是我能写，……”</p>

“哎，~~~~~~”</p>

叹气，他才说，“每次说起来就是泪。当年要是老爹但凡对我肯上点心，花钱给我请个好点的师傅，教我一些能吃饭的本事，比如八股什么的，而不是把我打发到东宫和你学那些无用的帝王术，今天，雍南公学这里关于科举的一切课程，我都自己操办了，不用再假手于人。”</p>

文湛，“……？？”</p>

趁着文湛被他噎的说不出话，赵毓话开始多了起来。</p>

“雍南公学能迅速在雍京城立足，靠的就是八股文章要术。那是科举，是功名，是门前仆从雄如虎，陌上旌旗去似龙！至于启蒙，书画，还有管饭什么的，都是幌子。”</p>

“江南兰芝社横霸朝纲数百年，靠的难道是他们吴侬软语忒煞情多；还是画的鱼能游，画的鸟能飞，画的马能跑；又或者是他们一个一个清贵到不食人间烟火？他们所倚仗的就是科举。我不是说他们舞弊，没这个必要，只要他们把书本，文章，老师都攥在手中，其他人就沾不到肉，能喝汤就不错了。”</p>

“那些读书人每日都曰，——知识，天下公器。”</p>

“虚，实在太虚了。”</p>

文湛一直听，也一直在帮赵毓裹布条，却没有再说话。赵毓穷极无聊，趁机在文湛的手指上舔了一下。</p>

文湛手指抽了，……，“承怡，别闹。”</p>

文湛，“……”</p>

火烛下，赵毓仔细看文湛，皇帝的面颊红的像火在烧。——真是个容易含羞的家伙，可是，在榻上你咋不这么容易害羞呢？</p>

……</p>

顺天府。</p>

府尹，掌京府之政令。</p>

宣化和人，劝农问俗，均贡赋，节征徭，谨祭祀，阅实户口，纠治豪强，隐恤穷困，疏理狱讼，务知百姓之疾苦。</p>

总之，顺天府掌管雍京城垣内所有事务，垣外的事情则交由直隶总督署。</p>

雍南公学刚好地处于雍京垣外，按理说，它的一切事务应该交由直隶总督署，可是，……</p>

“倒霉，真正是倒霉。”</p>

府尹刘同珝一大早对着刑部的令札开始唉声叹气。要说，这种时候，其实也挺罕见。顺天府正三品衙门，却比旁的正三品衙门愣是高出一头，旁的正三品衙门用铜印，而顺天府用银印，府尹位同封疆。能把他愁闷的想要中午多吃三碗炒菜面的时候，不多，真正不多。</p>

刘同珝瘫在竹椅上，看着自家的衙内，呃，就是他儿子，一个光屁股的小子满院子乱蹿，他老婆在后面追，旁边还有老家跟回来的丫头和老妈子，闹成一团。本来的天伦之乐，被手中这封刑部札弄的全然败坏了兴致。</p>

外门的烧火丫头进来蹲了一下，“老爷，门口有个穿粗布的大哥，用麻绳捆着两个粗土坛子，给您送盐菜。”</p>

刘同珝就是直隶人，他家在邯郸府，有地，有香油坊。刘家一直为人和善，在老家就有祖传的乐善好施的好名声，刘同珝到雍京做官，外人看也是一副好性儿。老家来的人，不管怎么说，三瓜两枣还是拿的出，所以他在老家人当中名声也好，总归就是一句话，——兔子不食窝边草。</p>

刘府常有穷亲戚上门，下人都习惯了，见来人，不管穿戴多破烂，也从来好言好语，实在见不到老爷，一碗热茶，一碗挂面总还是有的。</p>

烧火丫头见了眼前这位，连忙搬了马扎让他坐着歇歇，自己跑进内府禀告。</p>

刘同珝正心烦，一听说有人来，扔了手中的刑部令札，蹬上布鞋就到角门，却发现，眼前的人是柳密。</p>

此人一身土布褂，洗的都褪色了，他旁边放着两个坛子，坐在门外的马扎上喝大瓷碗中的茶水。</p>

“呦，今天乌鸦叫还是怎么着，柳阎王上门，准有大事儿！”</p>

刘同珝说着命门房打下手，把坛子挪进屋，烧火丫头搬去厨房。</p>

“没事。” 柳密说，“你嫂子腌了点东西，让我送过来。你家爱吃面，这个用肉丝炒了下挂面吃，省事，也好吃。”</p>

“真没事？” 刘同珝半信半疑。</p>

柳密，“真没事。”</p>

其实，不怪刘同珝疑心，柳密与他是同科进士，掌管都察院，是总宪天下的左都御史。人称外号，——柳阎王。如今大郑，上至王侯，下至九品教寓，只要还想踏实吃官俸，都明白，见着都察院躲着走，见到柳密倒着走。人们恐柳的心思，比对他的前任总宪楚蔷生的心思更甚。</p>

“别说，你这么一穿，外面的人还真认不出来。”刘同珝让他向后面走，“后院太乱，咱们去菜地吧，你看看我种的蛇瓜，都一丈长了。”</p>

刘柳两家是通家之好，见柳密进来，刘太太不用躲起来不见人，打了招呼，抱着孩子进屋，随后吩咐丫头把茶水点心都端到西边的菜园。</p>

刘同珝问他，“今天中午别走了，留下吃饭。”</p>

柳密，“好，正好给家里省一顿。”</p>

刘同珝试探着，“你吃完了，我再让你弟妹蒸锅花卷，你拿回去给老婆孩子吃？”</p>

柳密，“好。”</p>

刘同珝，“……？？”</p>

刘府尹的菜园子刚上了肥，不是庄稼人出身的人还闻不惯。柳密也是农家出身，所以没有什么不习惯的，他连眉头都不皱，看了一眼刘同珝种的菜，————菜叶子油亮，花瓜、茄子、大辣椒肥厚。</p>

这位顺天府尹的确是个好庄稼把式。</p>

柳密说，“一会儿给我找个筐，你这里的菜我也摘了带回去，我们家就可以吃几天的了。”</p>

刘同珝，“……？？？”</p>

柳密，“怎么？”</p>

刘同珝，“你最近是要遭大难了吗？”</p>

柳密端了茶，解释到，“没有，我儿子要到读书的年纪了，家里省点，给他攒些钱，以后请个好老师，或者找个好学堂。”</p>

“哎。” 刘同珝叹气，“你说说，人家都是几任封疆，有了不用刮地皮的本钱，才可以去做清官，你这倒好。”</p>

柳密，“你不是一样？”</p>

刘同珝，“我不一样，我家有地，打的粮食足够吃，有油坊，赚的钱够花。”</p>

柳密点头，没说话。</p>

刘同珝，“要说，咱们两个都没啥运势。人们都说你和左相大人像，可是，你看看人家楚公，当年高中的那一榜是 ‘龙虎榜’ ！他的同科进士们，互相推荐，互相成全，最后大家都是锦绣前途，如今外放的都是封疆，在雍京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僚。”</p>

“再看看咱们那一榜，有名的 ‘哑榜’ ，咱们同科们，除了咱俩还算混出来的，其他人，哎，不说也罢。”</p>

“琼林宴上坐我旁边喝酒的钱子喻，你记得吧，一直在徽州，他苦熬了多少年，却因为动了乡绅的地，被歙县、祁门、绩溪、婺源四个县的人追着告了五年，如今，账目是查清爽了，人的前途也坏了。去年还给我写信，说，没革除功名，就是天大的好事。等到卸任，他就不做了，回家种地，开馆课徒去。他终究是两榜进士，教课可以从孩童发蒙一直到科举，吃饭绝对没问题。”</p>

柳密，“钱子喻？他就在雍京。”</p>

“什么？” 刘同珝意外，“他什么时候来的？”</p>

柳密，“去年年底。”</p>

刘同珝，“他怎么没来找我？”</p>

柳密，“去年雍京银价飙升，险些酿成大祸。年底，虽然说银价终于平稳了，可是很多善后的事情需要你做，顺天府太忙，钱子喻也许不想另外生枝节，就没登门。”</p>

刘同珝，“他的事，你怎么知道？”</p>

柳密，“去年年底他给我带了两坛子腌羊肉，一条猪后腿，还请我吃了卤煮，喝了二两烧锅。”</p>

刘同珝，“厚礼！”</p>

“嗯。” 柳密道，“辛亏那两坛子肉和猪后腿，我们家过年没另外买肉，省了不少。”</p>

刘同珝端了盖碗，手指捏着盖，撇着漂浮的茶叶，“钱子喻如今在哪里高就？我觉得他不但吃饭没问题，而且还吃上了一碗好饭。”</p>

柳密，“雍南公学。”</p>

刘同珝手中的茶碗直接扣在他的大腿上，烫的直接从圈椅上蹦起来，“哪儿？？？？！！！”</p>

“雍南公学。” 柳密平淡的说。</p>